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進廠打工的選擇,青少年走出校園前的“社會實踐課”

放大字體  縮小字體 發布日期:2019-08-23 21:45:48  來源:搜藝培訓網

 在深圳、東莞等城市的廠區街道、人才市場,隨處可見招聘學生工的信息以及前來尋找工作的大學生。這些進廠打工的大學生大多來自西部地區的縣城鄉鎮,受家庭經濟條件的制約,或是為了打發漫長的假期,他們來到陌生的沿海發達城市,體驗新鮮的打工生活,感受獨立賺錢的成就感。這對于當地農村青年而言,成了走出校園前一堂重要的社會實踐課。

進廠打工其實是種無奈的選擇

對于不少出生在西部地區農村的學生來說,沒有進過廠的人生是不完整的。

每年春節,那些從深圳、東莞打工回鄉的青年,總愛跟同齡人或弟弟妹妹們說起在外地打工的生活,講些有趣好玩的事情,盡管有時也會吐槽工廠工作的枯燥和勞累。

家在桂北農村的李文在廣西機電職業技術學院讀大一,在他看來,這些年輕人的吐槽和抱怨更像是一種彰顯獨立自由的炫耀,昭示著他們的工作所在地——那些沿海發達地區和家鄉的不同。

今年暑假放假前,李文在跟父母提起去工廠打工的想法時遭到了反對。因為暑期正好是水稻收割和播種最忙的時候,家里20多畝稻田正需要人手。盡管父母極力想留他在家幫忙,但李文覺得與曬太陽、費力氣的農活相比,他更愿意到工廠打工。在堂哥的介紹下,他在東莞大嶺山鎮一家電子廠找到了工作。

對于更多農村地區的大學生而言,進廠打工其實是一種無奈的選擇。

蔣蕓家在桂林市陽朔縣農村,父母多年前離家去廣東順德打工,留守在家的她只能趁暑假去看望父母。從初二開始,媽媽便讓她利用假期到廠里幫工,還能掙些零花錢。

“我覺得家里的經濟條件不怎么好,如果放假去玩自己心里會感到不安。”蔣蕓也曾經嘗試在陽朔老家找工作,但她發現暑期工很難找。

在廣西大學念書的她,放假稍晚,等回到縣城基本上就找不到什么好工作了。她曾沿著街道一家家店面去應聘,也試過通過BOSS直聘、智聯招聘等求職App查找工作崗位信息。服務員的工作一般要求至少干滿兩個月,她只想做1個月的暑期工,就只能通過父母幫忙聯系去廣東那邊的工廠工作。

“對于我們農村出來的大學生來說,城里的短工不好找,而且生活成本也很高。”廣西民族師范學院的大四學生黃燕今年剛考上研究生,她本來想在附近的南寧市找份暑期工,但問了一圈,她發現大部分工作給出的待遇都是每月2000元左右還不包吃住。按照南寧市的消費水平,一個月再怎么節約伙食費也要800元,加上房租、水電費,一個月下來也有近千元開銷,而且不少房東還要求房租押一付三,如果住不滿3個月,房東要扣一半的錢。

“這樣算下來,自己干上一個月基本上是白干了。”黃燕說,最終她跟同學來到深圳投奔親戚,在中介公司的安排下,她們通過面試、培訓,進廠成為一名“名正言順”的暑假工。

進廠打暑期工的錢不好賺

因為是短期的暑期工,很多大學生在面對工廠或是中介公司時,都是弱勢的一方,在薪酬待遇和勞動保障方面往往面臨很多不確定的情況,甚至會掉進各種坑。

7月28日,聽老鄉說起工廠招工,家在百色市西林縣的大二學生覃娟來到深圳的一家電子廠應聘,面試官看出她是學生直接拒絕了。無奈之下,她只能向中介公司求助。

“沒有簽合同前,中介公司告訴我們每小時工資是18元,一天工作10個小時。”覃娟說,等她簽完合同后,中介公司又告訴她,具體工時以上班時間為標準。在8月20日之前辭工,每小時工資是11元;在9月5日以后辭工,每小時工資是16元;9月底辭職,才能拿到每小時18元的工資。

9月初開學,暑假工大都是在8月辭職,按合同覃娟就只能拿到每小時11元的勞動報酬,而且工廠包住不包吃,一天伙食費至少要20元,水電費平攤,空調費一天4元,加上進廠要交30元管理費和50元保險費,最后算下來到手的錢也沒剩下多少了。

通過爸媽的介紹,蔣蕓去了佛山順德一家小的零件加工廠工作,工作強度不算大,每天就是在流水線上給零件上漆。因為是熟人介紹,剛開始她并不知道工資有多少錢,工友說正式工一天的工資有六七十元。差不多做了1個月,結算時蔣蕓才知道工廠給暑期工的工資只有55元一天。“領到工資時其實挺難過的,感覺浪費了很多時間,沒掙到什么錢,也沒有學到什么東西。”蔣蕓說。

“大學生進廠打暑期工,很多時候都是‘啞巴吃黃連,有苦說不出’。”覃娟表示,由于很多工廠管理方認為,學生工時間短,好不容易教會他們如何操作,開學時又得回學校,還得再找人來代替他們的位置,不但影響整個生產線的產量而且還會給企業管理帶來麻煩,所以不太愿意招收他們。面對這樣的狀況,大學生也只得委曲求全,明知道自己被坑了,也只能忍氣吞聲地接受。

進廠前,中介公司告訴覃娟,廠里每個車間都有空調,非常舒適,保護措施很好,上班都要穿無塵服,戴手套,不用擔心任何個人安全問題。但進廠后,她發現車間環境和中介公司介紹的有天壤之別,一層上千平方米的車間才有兩臺空調,在深圳夏天的高溫下,在里面上班就像是做汗蒸。而且工廠也沒有發放無塵服和安全手套,有時候按壓電子產品,上面如針頭大的玻璃碎片會飛濺出來扎到手上或是掉進眼睛里,特別疼。

覃娟把這一問題向主管反映,主管不當回事地說:“下班自己買創可貼”。大概過了半個月,客戶來車間考察產品,為了保證產品品質,滿足客戶需要,同時也為了提高產品的安全性,公司才給他們發放無塵服。

正常情況下,工廠每天都是早上8點上班,晚上8點下班,如果碰到趕訂單,就得繼續上班到晚上11點。

“那段時間,我們基本上就是上班做機器人,下班累成植物人。”覃娟說,工廠三點一線式的生活與學校截然不同,在學校上課如果遲到了,無非就是被班主任批評一下,而工廠的時間觀念非常強,一分一秒都與金錢掛鉤,遲到就扣工資,一個月基本沒有休假,因此休息變成了一種奢侈。覃娟覺得,這短短的1個月,給她上了人生中重要的一課。

從貼標簽到撕標簽

田帥在桂林電子科技大學讀大一,來自單親家庭的他為了減輕母親的經濟負擔,在親戚的介紹下進了深圳一家電子廠打暑假工。

在工廠里和多數初中都沒畢業的工友一起工作,大學生的身份并沒有給田帥帶來任何的優勢或便利,反而讓他感到不自在。論工作能力,他對流水線工作的掌握程度全然不及熟練工;論人情世故,初來乍到的他根本無法融進廠里的熟人圈子,時常會感受到工友對自己的疏離。

“大學生在工廠里,別人會覺得你很另類,會給你‘貼標簽’,時間長了你也會懷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很差勁。”田帥說。

一次他做工時,車間班長突然著急地跑過來。起初田帥還以為是工作出了什么差錯,當他一臉緊張地跟著班長跑到電腦前才知道,班長點錯鼠標不小心將表格內容隱藏,以為表格的數據都被刪掉了,急忙找田帥這個大學生救急。

在學校經常會用到Excel軟件,田帥沒幾下就幫班長解決了問題。班長雖然會制作簡易的表格,記得簡單重復的操作步驟,但是對原理性、知識性的東西幾乎一竅不通。后來,班長又問了調整行高列寬、表格樣式的操作方法,田帥都詳細解答,還給他推薦了網上免費的教程。

幫了班長幾次忙之后,田帥感覺到工友們開始慢慢地接受他了。每天班長檢查經過他的工位時,都會問問他有沒有什么不懂的。在路上遇到認識的工友,大家也會主動跟他打招呼。

喻橋在東莞一家機械配置廠當車間班長。2017年暑假,他管理的班組分來了6名大學生,那也是他第一次與學生工接觸。剛開始得知要招收學生工時,他其實挺不樂意的,“一幫什么都不懂的小孩能干些什么,總覺得他們是來添亂的”。

打工的學生主要負責研磨機械零件,將零件放到機器上研磨到規定的大小,每隔一段時間用分離尺測量研磨出來的零件尺寸是否合格,適當調整機器的研磨參數,最后將研磨好的零件泡油防銹。

在與學生工打交道的過程中,喻橋發現他們有因為工作累請假休息的、有對防銹油過敏影響工作的、有工作速度慢達不到產量要求的、還有的嚴厲批評兩句就覺得委屈的,“幸虧他們在學校待習慣了比較老實,不然真的是一點兒都不討喜”。

真正讓喻橋對學生工改觀的是,一次上夜班時,一名女大學生突然哭著跑來跟他說研磨時發現一批零件有問題。喻橋當時也沒在意,只是讓她去找技術員看看便打發走了。直到技術員過來跟他說那批零件真的有問題時,他才覺得自己之前對學生工的看法充滿了偏見。事后喻橋得知,那名大學生之所以哭是因為她跟老員工說了幾次零件有問題,不僅沒得到幫助反而被斥責多管閑事。

學生工從一開始不會用分離尺測量,到研磨機器出故障時驚慌失措,再到熟練地同時操控兩臺研磨機器,學習能力和工作認真負責的態度,喻橋看在眼里,心里也漸漸認可了他們。

工廠會把人的惰性放大數倍

對于這些大學生來說,進廠打工只是人生中短暫的一段插曲,但這段經歷給他們成長帶來的感悟和思考,是更為寶貴的財富。

蔣蕓的父母在她幼時就外出打工,小時候,她經常因為爸媽生活費給得少、對弟弟偏心、節假日不回家看望外公外婆等小事跟他們吵架。但是去廣東的工廠工作后,她看到了父母的工作環境,看到父親為了多掙些錢同時打兩份工,她逐漸理解了父母,“他們真的是經濟壓力很大,留我在家外出工作也是迫不得已”。

在工廠里,蔣蕓了解到,她的母親在爐具加工的崗位工作了很多年,也沒有得到晉升,只是工資漲了一點而已。她的小姨在另一家工廠工作了10來年,也沒有做到主管,依然在流水線上打拼。“她們沒什么文化,除了感到累,對工資什么的也挺滿意的。”這讓蔣蕓意識到,工廠的工作對于大部分人而言,往上發展空間其實挺小的。

3年前,蔣蕓從家鄉的小村莊考上了廣西大學,盡管旁人很羨慕她的大學生身份,但她也時常會內心彷徨。大三暑假,蔣蕓到電臺實習,媽媽聽說她實習沒有工資,在電話里說她還不如去廠里工作。在村里人的觀念中,如果沒有考上公務員或者取得教師資格證,念個大學也沒有什么用,還不如早點進廠打工賺錢,但蔣蕓一直在用自己的努力反抗這種觀念,她拼命讀書,就是不想重復父母的命運。

但真正接觸社會后,蔣蕓發現:一個大學畢業生剛出來工作,也就能拿到三四千元的工資;而進一家好一點的工廠,月收入高的能達到五六千元。現實有時也會讓她感到不自信,讓她對自己當初那分堅持感到有些迷茫。

韋麗瑩在流水線上工作時,不少同齡的工友常常羨慕她可以在學校讀書。剛開始,韋麗瑩總是想當然地回應說,只要努力,你們也可以利用休息時間學習提升自己啊。

但在廠里工作了一段時間后,韋麗瑩強烈地感受到,工廠會把人的惰性放大數倍。每天經過長時間機械化的勞作,下班回到宿舍,她只想一頭躺在床上玩手機和睡覺,完全不像在學校時,會考慮利用空閑時間學習新的技能充實自己。周圍其他的人都在刷抖音、看劇、談戀愛,在這樣的氛圍中,人很容易被同化。“維持生活已經耗盡了他們全部的力氣,一個人身處其中很難打破現狀。”她說。

黃燕在深圳的工廠里打工時,遇到一個有些奇怪的中年工友,那名工友看上去像是有四五十歲了,每次上下班碰到,黃燕都會主動打招呼說“阿姨好”,但對方從不理會,甚至聽見了也沒回應。黃燕感到自尊心受到了傷害,一次跟別的工友聊起這事時,工友告訴她:“你太單純了,在廠里打工,即使是60歲的老阿姨都得叫她們小姐姐,因為誰都不想知道自己變老了。”

果然,再次相遇時,黃燕改口稱呼她為“小姐姐”,沒想到對方竟然愉快地回話了。起初黃燕對這種現象感到很不理解,覺得這是自欺欺人。后來她慢慢學會去尊重,以工友們的生存法則逐漸融入她們的生活圈子。

“我發現她們本性善良,也許是出了社會,經歷過各種滄桑,臉上滿是歲月的痕跡,但她們又不想一下臣服于生活,所以用‘小姐姐’的稱呼來表達自己對青春的留戀。”黃燕說,進廠打工的這段經歷,讓她突然覺得能讀書學習是這個世界上最輕松最幸福的事情,也讓她對自己的未來選擇更加堅定、更加清晰,因為她明白自己想要過什么樣的生活。

 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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